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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有灵魂的哦😊

法克的郊外

我们的镇上需要一位圣人,鞋匠宣布。没错;没错;我也这么觉得。鞋匠满意地点头,发出提议为他赢得了平时没有的地位,他决定再接再厉。各位觉得谁比较合适;死人;他当然是个死人,这样就没人能质疑他,我的意思是——;曾经显灵过;——好,这就更好了,那么我们镇——;我的堂姐曾经出现在我梦里,什么也没穿,对我说这里就要毁灭了;请问她——她已经死了二十四年了,够格,你知道吗,梦里她像个天使;好的,严格说这不能算圣迹,所以——

鞋匠声嘶力竭,想盖过群众的声音,正如他试图用领导者的高傲盖过恐慌;而他的声音毫无疑问被淹没了,被淹没如同他短暂的领导地位,他站在人群中,默然眺望远方,一只大雁飞过去了。

人群中爆发出骚动:木匠死了;谁快来看看他;医生,医生,快来个医生;快来呀;他还有救吗;让我看看;大家都别出声,让医生来;怎么样了;闭嘴,保持安静好吗;我只是问一声,你想怎么样;别吵了,听医生说。

医生把贴在木匠胸口的头缓缓抬起来,宣布道,他没有呼吸了。

先前说梦到堂姐的那个老妇人表情凝重,用极低极沉的声音说,看,这镇子要毁灭了。

大家都低着头想了几秒钟,没有人说话,最后有个人轻轻开口了,不管这是不是神启,我们该先安葬他。

没错;没错,是这样;该通知他的家人吗;他有家人吗;反正我从没见过;唉,活在世上一个人孤零零的真可怜。

鞋匠小声说,也许他该由我们一起来埋葬。他本不指望有人理会他,可偌大的好机会再一次降临,人们纷纷响应了,也许是为了那半真半假的预言全因这善行而不落在自己头上,两个男人将木匠抬往他的店铺,人群在后面稀稀拉拉地跟着,像一条长蛇懒散穿行。

木匠被小心的放在铺满木屑的地板上,一个眼尖的人发现墙角堆着一口棺材,高兴地嚷起来,他已经为自己做好了棺材。这引起一阵感慨,当然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感慨什么,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的确是个值得感慨的场合。

我们现在该把他放下去吗。抬棺材的男人迟疑地问。

鞋匠试着把声音放大了一点儿。就这么办。

抬棺材的人中的一个于是打开了盖子,两人分别提着可怜木匠的头和脚,将他放进这木盒子里。木板还没有完全打磨好,一根刺扎破了一根手指,一滴圆圆的鲜血坠落下来,落在木匠的嘴唇上。

神父呢,神父在吗;神父在我诊所里等着我给他的胳膊上石膏;医生无精打采的回复;

抬棺材的人已经受够了那纹丝不动的躯体,等不及鞋匠号召大家祷告,便干脆利落地合上了棺盖。

好了,好了。鞋匠清清嗓子,众人等着他发号施令,鞋匠自己也等着自己的嘴里蹦出些绝妙的点子,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了,细密的水汽汇聚——人们逐渐散开,豆大的一颗汗珠终于形成,人们已经走完了。鞋匠松了口气,伸手擦去那滴即将落下的汗。

棺材动了。鞋匠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,他转头去看,是那老妇人。

什么动了。

棺材。棺材动了。

别开玩笑了,这不可能。

你自己来看。

鞋匠就去看,接着他发现棺材真的动了。随后他发出了平生最大的喊声,大家快回来,木匠复活了。

他听见人们的脚步顿住,停了几秒,然后纷纷猛然抬起朝他奔走而来的声音,忽略了老妇人在一旁不住的喃喃自语。

 

抬棺材的人问道,我们该把他再抬出来吗;不,不要。

老夫人的声音显得肃穆又欣喜,你们仔细想想,仔细想想,圣人——;天哪;——是的,圣人,他将选定自己的安身之地,他必死而复生,他必死得其所,我们要帮助他。

可您凭什么认定他是圣人呢,一对年轻情侣坦率地发问了。

在这样的时刻,在我们发出了这样的祈愿;老妇人以毋庸置疑的口吻轻蔑地对着那两个年轻人,你们要怀疑上帝的帮助。

棺材又动了,像只细微的抽搐的动物。

我们该行动了。老妇人冷冷地看着鞋匠,令后者再次感到被浑身灼烫的炙热不安,只是这次他有了合适的发言选项。现在我们出发,他简短地说。

等一下,等等;我们要去哪儿;让我带点吃的可以吗;我们住在哪里;晚上之前回不回得来,我还有电视要看;凭什么说他是圣人呀;我的衣服没收,我得回家一趟——

好了好了,想走的跟着我,不愿意的回家去,等我们的返回和带回来的圣人的恩泽。木匠用一种毫无波澜的声音陈述着,一边颔首示意那两个抬棺材的男人把棺材抬起来,他自己迈开步子,大幅度地走起来,那双他自己做的鞋三天前上好了油,在夕阳下堂皇地泛着光泽,连他稀疏的金发也凛然神圣。

我们该跟着他,人群中起了喃喃细语。

老妇人早早就出发了,那对年轻情侣也牵着手跟上,然后是医生,然后是一个母亲拉着她的儿子,然后是三个男人,最后是神父,胳膊上吊着绷带,一路打听消息追了足有二十分钟才跟上医生。你该在家静养;我想也是,神父苦笑了一声。医生看着他的胳膊,告诉他又错位了。不要紧,您正好可以给我治治,话说回来,这事要真成了,我能再长八条胳膊,木匠真的复活了么。

医生加快脚步,没有理他。

 

 

此时是上午十点,街上的人在听完鞋匠的发言后匆忙赶向面包店;这一行人虽然抬着棺材,已经没有什么人匀出多余的心思管他们了。他们穿过了三条干净的街和七条肮脏的,笔直地来到小镇边缘,一路上大家都很聒噪,此时全部安静了。

接下来该怎么走,他们都看着鞋匠。而鞋匠看着老妇。老妇低着头,我们听从圣人自己的心愿。于是他们在原地停下来,拍拍衣服,顺顺头发,小孩猛踢了一脚棺材,被他母亲牢牢抱住拖到了一边去。所有人都等着,那对情侣并不焦急,他们在讨论海边和床单;一个男人点了根烟,随手分了几根出去,鞋匠拒绝了,因为他不会抽烟。他保持着优雅的沉默。似乎等到烟斗燃尽了而大海也蒸发完了的时候,棺材终于又动了,抬棺材的那两个男人迅速把它抬起来。鞋匠长舒一口气。

在老妇的指挥下,他们先是挑了一个方向,颤动没有停止,换了一个也是,最后他们像圆规一样慢慢画圈,转了一整圈也还是如此。

我猜他想去天上,孩子插嘴,圣人是要上天堂的。母亲训斥了他,他哭了,被领导一边去,剩下的人继续看棺材画圈。

你们在干什么,一个年轻女子从远处惊奇的走过来,老妇从鼻子里发出声音。

鞋匠上前庄重地答道,我们在为埋葬一位圣人而探寻。

这鬼地方竟然有圣人,他叫什么。鞋匠支吾了。

法克,他叫法克,我们新家里的桌子就是他做的,那对情侣兴高采烈地说。

对,他是法克——圣法克。

噢。年轻女子处于尊重,打量了一番棺材,终于觉得没什么可说的,离开了。

他们继续看棺材画圈,经历了大约一个世纪——我觉得我头发都白了,亲爱的——指向一片光秃的荒地时,彻底死去般地停住了。人们一时感到兴奋无措,像郊游的学生一样紧紧跟在鞋匠后面,羞怯地前进了。

医生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,他们又走了五十分钟才踏上那块未被开垦的荒地,几个男人解开衬衫扣子,开始商量在上面种玉米。

我家老太婆会高兴死的;为什么;她爱玉米,恨不得把所有的牙齿都敲下来好镶上那些黄色的鬼东西;天啊,那你的日子一定很难熬;凑和吧,但如果我能让她有片玉米地来照料,我就可以偷空出来打打台球或者喝点酒;真搞不懂这有什么好管你的,我内人从不在乎这些;其实在家大部分时间她还是听我的;我们回去就向政府申请;好,据说镇长很好收买,我们可以分他一袋玉米。

关于镇长是否清廉无从得知,因为神父催促他们走了,我们暂且认定他的无辜。神父的胳膊很疼,他希望这块地上凭空出现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把我埋在这里吧各位,然后圣法克就可以入他该死的土,其他人可以种他们该死的玉米,然后医生就可以看看他那条可怜的胳膊。回去之后他说不定还能得到主教的原谅。

这胳膊是他帮助主教进行驱魔仪式时,被主教挥舞的十字架打断的,当时他大叫一声,同样打断了主教的念诵,在场的人惊恐万分,仿佛看见实体的魔鬼从神父断掉的胳膊里逃走了。

所以现在神父只能吊着胳膊,一边在心里咒骂,一边进行漫无止境的跋涉。

 

 

 

 

他们前行,那个孩子走不动了,母亲吃力地背着他,不愿让别人质疑他们继续下去的资格。白昼的强光收敛了,升起夕阳,围着夕阳铺陈开来的黄昏映在每个人眼中都像场大火,荒地在其中被烧得一干二净。

他们努力笔直地行进,稍有偏差便在后期凭着映像向左拐一点或者向右拐一点。此期间木匠的棺材一动不动,那两个男人最初想把这玩意儿扔了,后来他们连思考这种想法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我想他真的死了;闭嘴;这地方有个头吗;闭嘴。

星星洒在这片旷野上时,棺材开始剧烈地动起来。抬棺材的男人立刻把它粗鲁地放下,这不容易,因为棺材里发出砰砰砰敲门般的闷响,他们甚至可以发誓还听到了某种呻吟。鞋匠勇敢地走上去,拔出长钉,打开了棺盖。神父摩挲着他的胳膊,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,只有老妇在祈祷。

棺里的木匠脸胀得紫红,嘴唇泛青,呼吸微弱,半闭着眼睛。毫无疑问,他还完美的活着。

对着这张惊恐,愤怒而精疲力尽的脸,没人能再试探性的叫出圣人的名号。此时此刻没有奇迹,没有神圣,也没有虔诚,木匠仰面躺在自己做的棺材里艰难地大口呼吸,周围全是人和沉默。

 

这棺材是给十三街的一位太太刚去世的儿子做的,他是个好孩子,你们要知道;他轻声咕哝着;这样他得明天才能下葬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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